弘治十二年, 冬。
长宁宫，清馥前殿。
东次间的火盆烧得旺旺的，赵煜坐在杌子上，伸出手烤火。
他静静等了一会儿, 果然很快就有人掀了门帘进来。
赵煜头都没抬，盯着火盆道：“你也被赶出来了罢。”
听见儿子这么说，赵陆微微蹙眉：“太傅是如何教的你？到七岁, 连礼数都没了。”
赵煜便抬起眼睛, 看向自己的父皇, 神情甚是无辜。又挪了挪位置，替他让出个空：“坐罢。”
赵陆叹了口气，脱了斗篷, 坐下同儿子一起暖手。
“母后还在生气么？”
闻言，赵陆又是一声长叹：“还气着呢。”
“煊儿在里面？”
赵陆颔首：“他睡着了。”
赵煜便大义凛然拍了拍父亲的肩膀：“别担心了，有煊儿在, 母后马上就消气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赵陆瞧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星火, “这回连煊儿都救不了了。就算一时消了气, 往后还有四个月，煊儿总有不灵的时候。”
被父皇和哥哥充作宽慰母后的用途，此时正趴在宝月殿次间榻上呼呼大睡的赵煊，真是一点也不知道。
记起这个，赵煜也犯了难。
父子俩默默住了嘴, 不再多言。
炭盆里哔哔啵啵, 次间里的当朝天子和太子, 愁云惨淡，眉梢难展。
又过了一阵，竟有人掀帘朝里张望。
瞧见他二人果然在此，宣荷松了口气，又对坐着的父子俩道：“娘娘叫陛下，还有太子一道回去。”
赵煜霎时一个激灵，先与赵陆对望一眼，又转过头探宣荷的口风，软声软气道：“宣荷姑姑，母后还生气么？”
宣荷无奈：“哪有这么长的气。午膳都备下了，陛下和太子还是快些回来罢。”
赵煜一喜，连忙要起身，赵陆压下他的肩膀，沉声道：“太子当稳重。”
然后自己站起来，一面接过宫女手里的斗篷，一面大步往外行。
赵煜在后头气得跳脚：“我就知道他要抢第一！太子稳重，天子为何不稳重？气死我了！”
宣荷笑得止不住，替他披上鹤氅，细心系好带子：“走罢，莫叫娘娘久等。”
宝月殿。
赵煊已睡熟了。赵宜安侧卧在榻上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见他呼吸沉沉，她便慢慢撑起身，从榻上坐起来。
赵陆见状要去扶她，赵宜安拍开他的手，气道：“不要你扶，我自己可以起来。”
“可以可以，我不扶。”赵陆忙轻哄她，手掌虚虚拢着赵宜安的肩。
好容易坐到榻边，赵宜安略一倾身就止住了动作。
方才她将身边的宫女都赶走了，这会儿倒无人替她穿鞋。
赵宜安更气了：“人都到哪儿去了？这会儿还不进来。”
但赵煊还睡着，她不敢高声，怕将儿子吵醒。
赵陆顺理成章蹲下，轻轻托起她的脚：“我替你穿。”
语毕，就细心整理起她的罗袜。
穿了鞋，赵陆抬起头，就见赵宜安双目含泪，努力想瞪他一眼：“都怪你。”
但她美目流转，万语千言都在刹那化作娇柔。
赵陆的心越发软了，拉起赵宜安的手：“怪我，都怪我。”
等扶着赵宜安出了次间，就见赵煜在一旁抱着双臂，语气愤愤：“父皇又抢我的先。”
赵宜安不解，赵陆只轻咳一声，转开话题：“去进膳罢，一会儿倒凉了。”
饭桌上，赵宜安吃了几口又悲从中来，拿着筷子呜咽：“我要有四个儿子了。都怪你。”
赵陆一面替她布菜，一面耐心安慰她：“都怪我，都是我的错。”
赵煜闷声进膳，一个字也不敢讲。
要是开了口，万一引得母后生气吃不下饭，他才要对着抄不完的《论语》呜咽落泪。
虽然滴着泪，但赵宜安也没忘了吃，她喝了半碗汤，忽然问赵煜：“过年休假，你可去找过宣月了？”
宣月是姚沐的小女儿，新年才四岁，乖乖巧巧。赵宜安没有女儿，所以很喜欢她。
记起姚宣月抱着他大腿哭的模样，赵煜一噎：“我才不去找她呢，整日不知道哭多少回。”
“胡说，宣月乖得很，她怎么不在我面前哭。”
赵煜哪知道为什么？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父皇，赵陆却无情地转开了脸。
“知道了。”赵煜叹了口气，“用了午膳，我就去忠勤侯府，将人给您接回来。”
赵宜安立刻满面笑意，摸着他的脑袋：“好儿子。”
*
撤下午膳，赵陆扶着赵宜安走了一会儿，只作消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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